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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常谈》第4章:汉语语法的特点

《语文常谈》第4章:汉语语法的特点

现在来谈谈语句结构,也就是语法问题。一提到语法,有些读者马上会想到名词、动词、形容词,主语、谓语、宾语,等等等等,五花八门的名堂,有的甚至立刻头疼起来。因此我今天下决心不把这些名堂搬出来;要是无意之中漏出一两个来,还请原谅,反正可以望文生义,大致不离。至于另外有些读者对这些术语特别感兴趣,那么,讲语法的书有的是。

语法这东西,有人说是汉语没有。当我还是一个中学生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听来这种高论,就在作文里发挥一通,居然博得老师许多浓圈密点,现在想起来十分可笑。一种语言怎么能够没有语法呢?要是没有语法,就剩下几千个字,可以随便凑合,那就像几千个人住在一个地方,生活、工作都没有一定之规,岂不是天下大乱,还成为一个什么社会呢?如果说汉语没有语法,意思是汉语没有变格、变位那些花样儿,那倒还讲得通。可是语法当然不能限于变格、变位。任何语言里的任何一句话,它的意义决不等于一个一个字的意义的总和,而是还多点儿什么。按数学上的道理,二加二只能等于四,不能等于五。语言里可不是这样。最有力的证明就是,拿相同的多少个字放在一块儿,能产生两种(有时候还不止两种)不同的意义,这种意义上的差别肯定不是字义本身带来的,而是语法差别产生的。可以举出一系列这样的例子:

(1)次序不同。意义不同。(a)创作小说是一种作品,小说创作是一种活动。资本主义国家是一种国家,国家资本主义是一种经济制度。(b)一会儿再谈是现在不谈,再谈一会儿是现在谈得还不够。三天总得下一场雨,雨也许是多了点儿,一场雨总得下三天,那可真是不得了啦。(c)她是不止一个孩子的母亲是说她有好几个孩子,她不止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是说她还是成百个孩子的老师什么的。你今天晚上能来吗?主要是问能不能来,你能今天晚上来吗?主要是问来的时间。(d)五十倒过来是十五,电费倒过来是费电,包不脱底倒过来是底脱不包。1960年发行过一种邮票,底下有四个字,从左往右念是猪肥仓满,从右往左念是满仓肥猪,好在上面的画儿很清楚,是一头肥猪,一大口袋粮食,证明第一种念法对。日本侵略军占领上海时期,有些商店大拍卖时,张挂横幅招贴,本日大卖出,要是从右往左念,就成了出卖大日本。这就自然叫人想到从前的回文诗。历代诗人做过回文诗的不少,这里不举例了。集回文之大成的《璇玑图》被《镜花缘》的作者采入书中第41回,好奇的读者不妨翻出来一看。

(2)分段不同,意义不同。(a)有一个老掉了牙的老笑话。下雨了,客人想赖着不走,在一张纸上写下五个字:下雨天留客。主人接下去也写五个字:天留人不留。客人又在旁边加上四个圈,把十个字断成四句: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b)有人把唐人的一首七绝改成一首词: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样的词牌是没有的,可是的确是词的句法。这两个例子都只是就文字而论是两可,一念出来就只有一可,非此即彼。底下的例子,除非有意加以分别,否则说出来是一个样儿。(c)他和你的老师,可能是两个人(他|和|你的老师),可能是一个人(他和你的|老师)。(d)找他的人没找着,也许是他找人(找|他的人),也许是人找他(找他的|人)。(e)《人民日报》(1963.12.8)上有个标题是报告文学的丰收,分段是在的字后头;可是光看这七个字,也未尝不可以在告字后头分段。以上三个例子都是的字管到哪里(从哪个字管起)的问题。的字管得远点儿还是近点儿,意思不一样。(f)《北京晚报》(1961.12.13)上有吴小如先生一篇短文,说白香山的诗句红泥小火炉一般人理解为小I火炉是不对的,应该是小火|炉。讲得很有道理。(g)有一个笑话说从前有一个人在一处作客,吃到南京板鸭,连声说我懂了,我懂了。人家问他懂了什么,他说,我一直不知道咸鸭蛋是哪来的,现在知道了,是咸鸭下的。这就是说,他把咸|鸭蛋当作咸鸭|蛋了。(h)《光明日报》(1962.7.2)上有个标题是北京商学院药品器械系和附属工厂结合教学实习检修安装医疗器械,可以有三种理解(两道竖线是第二次分段):(1)结合教学|实习‖检修安装医疗器械;(2)结合教学实习|检修‖安装医疗器械;(3)结合教学实习|检修安装‖医疗器械。如果在教学或者实习后边加个逗号,(1)和(2)(3)可以有区别;如果在检修和安装中间加个和字,(3)也可以跟(2)分清。

(3)关系不同,意义不同。(a)煮饺子(吃)和(吃)煮饺子,煮饺子三个字次序一样,分段也一样(都是煮|饺子),然而意思不同。这是因为两句话里的煮和饺子的关系不同。(b)他这个人谁都认得,也许是他认得的人多,也许是认得他的人多。这当然不是一回事。(c)《人民日报》(1956.10.8)上有一篇很有意思的短篇,标题是爸爸要开刀。看了正文才知道爸爸是医生,不是病人。(d)小马没有骑过人曾经在语法研究者中间引起过讨论。在我们这个世界里只有人骑马,没有马骑人,可是在童话世界里人骑马和马骑人的两种可能是都存在的。(e)北京一条街上有个女子理发室,男同志光看这两个字的招牌就不敢进去,幸而两边还各有四个字,是男女理发和式样新颖,这就可以放心进去了。

这样看来,一句话里边,除了一个一个字的意义之外,还有语法意义,这是千真万确的了。

当然还有变格、变位等等玩意儿,即所谓形态,以及与此有关的主语和谓语一致、定语和被定语一致、动词或介词规定宾语的形式等等句法规律(实际上,这些规律才是变格、变位的存在的理由)。在某些语言里,形态即使不是语法的一切,至少也是语法的根本。有了它,次序大可通融,分段也受到限制,哪个字跟哪个字有关系,是什么关系,也差不多扣死了。比如我找你这三个字,如果在它们头上都扎个小辫儿,比如在我字头上加个a,表示这个我只许找人,不许人找,在你字头上加个b,表示这个你只许人找,不许找人,而且为保险起见,再在找字头上加个。,表示只是我找,不是别人找,那末这三个字不管怎样排列:

我a找1你b 你b找1我a 找1我a你b

我a你b找1 你b我a找1 找1你b我a

全都是一个意思。如果你找我这句话也如法炮制,那么我b找2你a的意思就跟我a找1你b大不相同,反而跟你a找2我b完全一样。

这样的语法当然也有它的巧妙之处,可是我们的老祖宗没有走这条路,却走上了另外一条路,一直传到我们现在,基本上是一个方向。而且说老实话,我们说汉语的人还真不羡慕那种牵丝攀藤的语法,我们觉得到处扎上些小辫儿怪麻烦的,我们觉得光头最舒服。可是啊,习惯于那种语法的人又会觉得汉语的语法忒不可捉摸、忒不容易掌握。那么,究竟哪种语法好些呢?这就很难说了。一方面,任何语言都必得有足够的语法才能应付实际需要,无非是有的采取这种方式多点儿,那种方式少点儿,有的恰好相反罢了。因此,从原则上说,语法难分高下,正如右手使筷子的人不必看着左撇子不顺眼。可是另一方面,在细节上还是可以比较比较。比如,同样是有动词变位的语法,英、法、德、俄语里边都有好些不规则的动词,这就不如世界语,所有动词都按一个格式变化。又比如,某些语言里名词变格是适应句法上的需要,可是附加在名词上面的形容词也跟着变格,不免是重复,是不经济。 (像拉丁语那样可以把名词和形容词分在两处,那么,形容词的变格就又有必要了。)拿汉语的语法来说,经济,这不成问题,是一个优点。简易,那就不敢贸然肯定。从小就学会说汉语的人自然觉得简易,可是常常能遇见外国朋友说汉语,有时候觉得他的语句别扭,不该那么说,该这么说,可是说不出为什么不该那么说,该这么说。可见我们在许多问题上还只是知其当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有许多语法规则还没有归纳出来,并且可能还不太容易归纳出来。这就似乎又不如那种以形态为主的语法,把所有的麻烦都摆在面子上,尽管门禁森严,可是进门之后行动倒比较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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