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等学校中文系的课程,分文学和语言学两大类,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它的思想感情是靠语言媒体传播的。所以《文心雕龙》把思想感情称为源,而把语言媒体称为波,做出了沿波讨源,虽幽必显 的结论。我们对文学作品的感受和鉴赏的深与浅,是由两方面的因素决定的:一个是对文学语言的把握能力,另一个是对生活的体验能力。所以,实际上,我们是在通过语言接受文学,又通过文学积累语言。这里,我要讲的是语言的学习问题。如何把别人的言语成果,也就是表达完整思想感情的言语作品,变成自己的语言能力?有两个途径:一个是感性的,那就是熟读和背诵,用形成语感来贮存。这种办法不容易举一反三,积累的速度也比较慢。另一个是理性的,把课文当成寻找例词例句的仓库,拆开来讲词汇和语法规律。这种办法会弄得食理不化,语言学懂了一点,可能变得反而不会说话了,提高文学修养的目的也付诸东流。在中文系,喜欢语言学的同学为数不多,主要是因为语言学的教学内容是语言规律,形成规律以后的条文有点像数学公式,是比较枯燥的。其实,从富有思想感情的文学跨越到语言规律之间,存在一个语言现象。必须把握语言现象,从现象到规律,才能深入把握语言规律的来源,在理性的规律指导下,加速语感培养的质量和速度。从现象到规律,其实也就是语言学家研究语言、发展语言学的根本方法。
在可以说和不可以说以及如何说的现象中,存在着规律。例如:
(1)我削铅笔
(2)铅笔,我削了
(3)我削完了铅笔
(4)铅笔让 (被)我削完了
(5)这支铅笔我削好了或这几支铅笔我都削好了(6)这支铅笔让我削尽了 或这几支铅笔都让我削尽了(7)我把铅笔削 (8)我把铅笔削完了或我把几支铅笔都削完了 (9)我把这几支铅笔都削完了,(你慢慢儿用吧)
(10)这几支铅笔都让我削完了,(下午再给你买)
上面这10个句子,只有(7)不能说,其余都能说,但(3)可以有两种解释:第一,我把几支或一支铅笔削得能用了;第二,我把几支或一支铅笔削到头儿了。换上(4),就排除了一支 只能是几支,但仍有两种解释。如果换上(5)(9),就排除了第二个可能,换上(6)(10),就排除了第一种可能这里,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是人人都可以感觉到的。哪些说得明白,哪些说不明白,只要稍作提示,一般人也能很快感悟到,这些都是语言事实、语言现象。但是,对这些现象加以解释,说明为什么会产生这些情况,就涉及语言规律的探求了。这10个句子涉及的问题,含有单数复数同形、施动受动同形的汉语特点,副词和补语的知识,把字句使用规则的知识,语境对语义作用的知识,等等,语言学就在其中了。这说明,语法是抽象的,但语法现象是具体的、耐人寻味的。何况,纯粹用语法结构规律还讲不清这个道理,必须跟语义结合,才形成语用规则。语言规律是分解的,用做解释时是综合的。
在什么多、什么少的现象中存在规律。文言文好像与白话文有很大的距离,可是有一个现象应当一开始就引起学生的注意:大量的语言事实证明,口语词的构词能量,往往低于来自先秦文献语言的文言词。
比较竖 和纵、丢 和失、拿和取 等,即可看出:
竖 和纵 在垂直 (与 横 相对)意义上同义,而造成的双音词只有横竖竖立 两个是结合得比较紧密的;但纵 当垂直讲,却造成了纵横纵贯纵深纵向纵队 等一系列结合紧密的双音词。
丢和失 在丢失意义上同义。而
丢 在这个意义上组成的双音词只有丢失丢弃丢掉 比较紧密。丢人丢脸 的丢,丢失义已较淡化;大部分采用丢失义造的词都用 失 不用丢,失盗失明失恋失学失宠失效失势失音失重失传失主报失挂失丧失损失流失遗失亡失 等都是典型的现代汉语双音词。
拿 和取在以手取物 意义上同义,而拿 在这个意义上几乎没有造成什么双音词,取 则造成了取代取舍夺取攻取获取换取汲取捞取猎取摄取索取对提取攫取榨取牟取
这种情况所以普遍,一方面是因为口语的单音词尚能独立活动,可以临时组成词组,不必凝固成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口语词是随着白话文进入书面语的,历史的积蕴程度较浅,构词的能量也就相对较低。这里蕴藏着本源词的历史形成的规律。
很多反常现象中存在着规律。例如:
救生 与救死 在现代汉语里意义相同,但并非同一结构。救生 是救而生之 即救之而生之 的缩略,救是施动词,生是使动词,二者在古汉语中是动词性联合词组。同样,纠正与纠偏 在现代汉语里意义相同,也不是同一结构。纠正是纠而正之 的缩略,也属施动与使动的联合。越是在现代汉语里已经没有造句能产量的语法形式,在构词法里越起作用。
上面两个词汇现象还说明,不学文言,难以深刻理解白话。
不断地从言语作品中钩稽出富有规律的语言现象,在现象的多次重复中发现规律,然后再去阐释规律,这和不通过现象就把赤裸裸的规律呈现出来,效果是截然不同的。前者培养一种随时观察活生生的言语、从中捕捉规律的敏锐性,培养一种语言具有规律性的观念,一种寻求语言规律的意识;后者则只能得到一些别人归纳好了的干巴巴的条文。前者把课文也就是言语作品和语言规律融为一体,后者把课文拆成零星语料变成例句,失去了那些积蕴在作品中的完整的思想和丰厚的感情。
语文教师的语言学修养一定要深厚,没有深厚的语言学修养,教学不可能丰富,更不可能有趣。语言学修养包括语言理论的把握,发掘语言现象的敏锐,用前人已经总结出的规律来生动地解释语言现象的能力,以及在教学中发现新的语言学课题并从事语言学研究的能力。修养,是大于知识的。
[作者简介]
王宁 浙江海宁人,1936年出生。1958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现为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汉字与中文信息处理研究所所长、国家社会科学研究基地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主任,兼任全国哲学与社会科学研究规划专家评审组成员、全国文科教学指导委员会中文专业委员、教育部高师面向21世纪教改指导委员会中文专业召集人、中国语言学会副会长等学术职务。主要著作有《训诂方法论》《古汉语词义答问》《训沽与训诂学》(以上与陆宗达教授合著)、《说文解字与汉字学》《训诂学原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