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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常谈》第5章:什么是意义?

《语文常谈》第5章:什么是意义?

谈语言和意义,谈来谈去,有个重要问题还没有谈到:究竟什么是意义?这个问题很不容易谈好,可是谈还是得试着谈谈。如果说意义是外界事物包括各种物件、它们的特征和变化、它们的相互关系,以及这一切和说话的人的关系在人的脑子里的反映,而这意义必须通过语言才能明确起来,这大概可以代表多数人的意见。问题在于意义依赖语言到什么程度。有一种意见认为没有语言就没有意义,这显然是言过其实。只要看几个月的婴儿,不会说话,可是懂事儿,也就是说,外界的某些事物在他脑子里是有意义的。又比如人们点点头,招招手,也都可以传达一定的意义。可见不是离开语言就没有意义。可是如果说,某种语言里没有这个词,使用这种语言的人的脑子里就缺少与此相应的概念,这就有几分道理。比如汉语里的伯伯、叔叔、舅舅、姑夫、姨夫在英语里都叫做uncle(俄语照明),是不是说英语的人的脑子里就没有父亲的哥哥、父亲的弟弟、母亲的弟兄、姑妈的丈夫、姨妈的丈夫这些意义呢?当然不是这样。可是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这些人都是uncle,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才加以分辨。这就是说,只有与unck相应的概念是鲜明的,而与伯伯等相应的概念是模糊的。反过来说,说汉语的人首先想到的是伯伯等等,这些概念是鲜明的,而男性的长一辈的亲属这样的概念是模糊的,是要费点劲才能形成的。对于外界事物,不同的语言常常做出不同的概括。我们总觉得外国话古怪、别扭,就是这个缘故。

语言不可避免地要有概括作用或抽象作用。外界事物呈现无穷的细节,都可以反映到人的脑子里来,可是语言没法儿丝毫不漏地把它们全都表现出来,不可能不保留一部分,放弃一部分。比如现实世界的苹果有种种大小、种种颜色、种种形状、种种口味,语言里的苹果却只能概括所有苹果的共同属性,放弃各个苹果的特殊属性。概括之中还有概括,水果比苹果更概括,食品比水果更概括,东西比食品更概括。每一种语言都有一些这样高度概括的字眼,如东西、事情、玩意儿、做、干、搞等等。

单词是这样,语句也是这样。比如布鞋,这里不光有布的意义、鞋的意义,这是字本身的意义;还有是一种鞋而不是一种布的意义,这是靠字序这种语法手段来表示的意义;还有用做成的的意义,这是在概括的过程中被放弃了的那部分意义。像谢幕那样的字眼,就放弃了很多东西,只抓住两点,谢和幕。说是放弃,并不是不要,而是不明白说出来,只隐含在里边。比如苹果,并不指一种无一定大小、颜色、形状、口味的东西;同样,布鞋、谢幕也都隐含着某些不见于字面的意义。语言的表达意义,一部分是显示,一部分是暗示,有点儿像打仗,占据一点,控制一片。

暗示的意义,正因为只是暗示,所以有可能被推翻。比如说到某一位作家,我说我看过他三本小说,暗含着是看完的,可要是接着说,都没有看完,前一句暗示的意义就被推翻了。一位菜市场的售货员说过一个故事。有一天,一位顾客来买辣椒,她问:‘辣椒辣不辣?’我说:‘辣,买点儿吧。’她说:‘哎哟!我可不敢吃。’后来又来了一位顾客,问我辣不辣。我一看她指的是柿子椒,就说:‘这是柿子椒,不辣,您买点儿吧。’她说:‘辣椒不辣有什么吃头!’说完走了。这是听话人误会说话人的意思,也就是错误地认为对方有某种暗示的意义。

从前有个笑话:有个富翁,左邻是铜匠,右邻是铁匠,成天价丁丁东东吵得厉害。富翁备了一桌酒席,请他们搬家,他们都答应了。赶到两家都搬过之后,丁丁东东还是照旧,原来是左边的搬到了右边,右边的搬到了左边。富翁所说的搬家暗含着搬到一定距离之外的意思,可是照字面讲,只要把住处挪动一下就是搬家,两位高邻并没有失信。

欧阳修的《归田录》里记着一个故事。五代时候,两位宰相冯道跟和凝有一天在公事房相遇。和凝问冯道:您的靴是新买的,什么价钱?冯道抬起左脚说:九百钱。和凝是个急性子,马上回过头来责问当差的:怎么我的靴花了一千八百?训斥了半天,冯道慢慢地抬起右脚,说:这一只也是九百钱。这一下引起哄堂大笑。

暗示的意义甚至能完全脱离显示的意义。比如谁知道,有时候是照字面讲(谁知道?请举手),有时候却等于我不知道(你说他会不会同意?谁知道!)。修辞学上所说比喻、借代、反语等等,都是这种言在此而意在彼的例子。就因为暗示的意义不太牢靠,所以法令章程所用的语言尽量依靠显示,尽量减少暗示,防备坏人钻空子。与此相反,诗的语言比一般语言更多地依赖暗示,更讲究简练和含蓄。

有时候暗示的意义可以跟显示的意义不一致而同时并存一般是分别说给同时在场的两个人听的,这就是所谓一语双关。《芦荡火种》第九场刁德一审问沙奶奶,叫阿庆嫂去劝她供出新四军伤病员转移的地址。阿庆嫂对沙奶奶说:你说呀。一说出来,不就什么都完了吗?这里的什么,在刁德一听来,指的是沙奶奶如果不说就要面临的灾难;在沙奶奶听来,指的是伤病员的安全。(后来改编成《沙家浜》时,这一段删去了。)

以上讲的都还是语言本身的意义。我们说话的时候还常常有这种情形:有一部分意义是由语言传达的,还有一部分意义是由环境补充的。比如听见隔壁屋子里有人说刀!,你就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是刀,或者刀找着了,或者拿刀来,或者给你刀,或者小心刀,或者别的什么。前面讲过的我的书、你的信、我去上课、我去看病等等,本身有歧义,只有环境能够决定它是什么意思。

语言和环境的关系还有另外的一面,那就是,二者必须协调,否则会产生可笑的效果。比如你跟人打牌,人家夸你打得好,你说,打不好,瞎打,这是客气。可是如果像相声里边那位打呼噜特别厉害的朋友对同屋的人说,打不好,瞎打,那就叫人啼笑皆非了。有一位华侨回国之后学会了一些寒暄的话,有一天送客到门口,连声说,留步,留步,弄得客人只好忍着笑嗯啊哈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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