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集

诗第十二

诗第十二

汉武帝立乐府,采集代、赵、秦、楚的歌谣和乐谱;教李延年作协律都尉,负责整理那些歌辞和谱子,以备传习唱奏。当时乐 府里养着多地的乐工好几百人,大约便是演奏这些乐歌的。歌谣采来以后,他们先审查一下。没有谱子的,便给制谱;有谱子的,也得看看合式不合式,不合式的地方,便给改动一些。这就是协律的工作。歌谣的木辞合乐时,有的保存原来的样子,有的删节,有的加进些复沓的甚至不相干的章句。协律以乐为主,只要合调;歌辞通不通,他们是不大在乎的。他们有时还在歌辞里夹进些泛声;辞写大字,声写小字。但流传久了,声辞混杂起来,后世便不容易看懂了。这种种乐歌,后地濳 为乐 府诗,简称就叫乐府。北宋太原郭茂倩收集汉乐府以下历代合乐的和不合乐的歌谣,以及模拟之作,成为一书,题作《乐 府诗集》;他所谓乐府诗,范围是很广的。就中汉乐府,沈约《宋书乐志》特称为古辞。

汉乐府的声调和当时称为雅乐的三百篇不同,所采取的是新调子。这种新调子有两种:楚声和新声。屈原的辞可为楚声的代表。汉高祖是楚人,喜欢楚声;楚声比雅乐 好听。一般人不用说也是喜欢楚声的。楚声便成了风气。武帝时乐 府所采的歌谣,楚以外虽然还有代、赵秦各地的,但声调也许差不很多。那时却又输入了新声;新声出于西域和北狄的军歌。李延年多采这种调子唱奏歌谣,从此大行,楚声让压下去了。楚声的句调比较雅乐参差很多,新声的更比楚声参差很多。可是楚声里也有整齐的五言,楚调曲里各篇更全然如此,像著名的《白头吟》、《梁甫吟》、《怨歌行》都是的[1]。这就是五言诗的源头。

汉乐府以叙事为主。所叙的社会故事和风俗最多,历史及游仙的故事也占一部分。此外便是男女相思和离别之作,格言式的教训,人生的概叹等等。这些都是一般人所喜欢的题材,自然可以风靡一世。哀帝即位,却以为这些都是不正经的乐歌,他废了乐府,裁了一多半乐工共四百四十一人,大概都是唱奏各地乐歌的。当时颇想恢复雅乐,但没人懂得,只好罢了。不过一般人还是爱好那些乐歌。这风气直到到东汉末不变。东汉时候,这些乐歌已经普通化,文人仿作的渐多;就中也有仿作整齐的五言的,像班固《咏史》。但这种五言的拟作极少;而班固那一首也末成熟,钟嵘在《诗品序》里评为质木无文,是不错的。直到汉末,一般文体都走向整炼一路,试验这五言体的便多起来;而最高的成就是《文选》所录的《古诗十九首》。

旧传最早的五言诗,是《古诗十九首》和苏武、李陵诗;说十九首里有七首是枚乘作的,和苏、李诗都出现于汉武帝时代。但据近来的研究,这十九首古诗实在都是汉末的作品,苏、李虽题了苏、李的名字,却不合于他们的事迹,从风格上看,大约也和十九首出现在差不多的时候。这十九首古诗并非一人之作,也非一时之作,但都模拟言情的乐府。歌咏的多是相思离别,以及人生无常、当及时行乐的意思;也有对于邪臣当道、贤人放逐、朋友富贵相忘、知音难得等事的概叹。这些都算是普遍的题材;但后一类是所谓失志之作,自然兼受了《楚辞》的影响。钟嵘评古诗,可谓几乎一字千金;因为所咏的几乎是人人心中国所要说的,却不是人人口中、笔下所能说的,而又能够那样平平说出,曲曲说出,所以是好。十九首只像对朋友说家常话,并不在字面上用工夫,而自然达意,委婉尽情,合于所谓温柔郭厚的诗教[2]。到唐为止,这是五言诗的标准。

汉献帝建安年间9西元一九六二一九,文学极盛,曹操和他的儿子曹丕、曹植两兄弟是文坛的主持人;而曹植更是个大诗家。这时乐府声调已多失传,他们却用乐府旧题,改作新词;曹丕、曹植兄弟尤其努力在五言体上。他们一班人也作独立的五言诗。叙游宴,述恩荣,开后来应酬一派。但只求明白诚恳,还是歌谣木色。就中曹植在曹丕作了皇帝之后,颇受猜忌,忧患的情感,当时流露在他的作品里。诗中有了我,所以独成大家。这时候五言作者既多,开始有了工拙的评论;曹丕说刘桢五言诗之善者,妙绝时人[3],便是例子。但真正奠定了五言诗的基础的是魏代的阮籍,他是第一个用全力作五言诗的人。

阮籍是老、庄和屈原的信徒。他生在魏、晋交替的时代,眼见司马氏三代专权,欺负曹家,压迫名士,一肚皮牢骚只得发泄在酒和诗里。他作了《咏怀诗》八十多首,述神话,引史事,叙艳情,托于鸟兽草木之名,主旨不外说富贵不能常保,祸患随时可至,年岁有限,一般人钻在利禄的圈子里,不知放怀远大,真是可怜之极。他的诗充满了这种悲悯的情感,忧思独伤心[4]一句可以表见。这里《楚辞》的影响很大;钟嵘说他源出于《小雅》,似乎是皮相之谈。本来五言诗自始就脱不了《楚辞》的影响,不过他尤其如此。他还没有用心琢句;但语既浑括,譬喻又多,旨趣更往往难详。这许是当时的不得已,却因此增加了五言诗文人像的程度。他是这样扩大了诗的范围,正式成立了抒情的五言诗。

晋代诗渐渐排偶化、典故化。就中左思的《咏史》诗,郭璞的《游仙诗》,也取法《楚辞》,借古人及神仙抒写自己的怀抱,为后世所宗。郭璞是东晋初人。跟着就流行了一派玄言语言。孙绰、许询是领袖。他们作诗,只是融化老、庄的文句,抽象说理,所以钟嵘说像道德论[5]。这种诗千篇一律,没有我;《兰亭集诗》各人所作四言、五言各一首,都是一个味儿,正是好例。但在这种影响下,却孕育了陶渊明和谢灵运两个大诗人。陶渊明,浔阳柴桑人,作了几回小官,觉得作官不自由,终于回到田园,躬耕自话。他也是老、庄的信徒,从躬耕里领略到自然的恬美和人生的道理。他是第一个人将田园生活描写在诗里。他的躬耕免祸的哲学也许是不是新的,可都是他从实生活里体验得来的,与口头的玄理不同,所以亲切有味。诗也不妨说理,但须有理趣,他是诗能够作到这一步。他件诗也只求明白诚恳,不排不典;他的诗是散文化的。这违反了当时的趋势,所以《诗品》只将他放在中品里。但他后来确成了千古隐逸诗人之宗[6]。

谢灵运,宋时作到临川太守。他是有政治野心的,可是不得志。他不但是老、庄的信徒,也是佛的信徒。他最爱游山玩水,常常领了一群人到处探奇访胜;他的自然的哲学和出世的哲学教他沉溺在山水的清幽里。他是第一个在诗里用全力刻画山水的人;他也可以说是第一个用全力雕琢字句的人。他用排偶,用典故,却能创造新鲜的时候,也常悟到一些隐遁的、超旷的人生哲理;但写到诗里,不能和那精巧的描写打成一片,像硬装进去似的。这便不如陶渊明的理趣足,但比那些道德论自然高妙得多。陶诗教给人怎样赏味田园,谢诗教给人怎样赏味山水;他们都是出现自然的诗人。陶是写意,谢是工笔。谢诗从制题到造句,无一不是工笔。他开了后世诗人着意描写的路子;他所以成为大家一半也在这里。

齐武帝永明年间(西元四八三四九三),声律说大盛。四声的分别,平仄的性质,双声叠韵的作用,都有人指出,让诗文作家注意。从前只着重句末的韵,这时更着重句中的和;和就是念起来顺口,听起来顺耳。从此诗文都力求谐调,远于语言的自然。这时的诗,一面讲究用典,一面讲究声律,不免侧重技巧的毛病。到了梁简文帝,又加新变,专咏艳情,称为宫体,诗的境界更狭窄了。这种形式与题材的新变,一直影响到唐初的诗。这时候七言的乐歌渐渐发展。汉、魏文士仿作乐府,已经有七言的,但只零星偶见,后来舞曲里常有七言之作。到了宋代,鲍照有《行中难》十八首,人生的感概颇多,和舞曲描写声容的不一样,影响唐代的李白、杜甫很大。但是梁以来七言的发展,却还跟着舞曲的路子,不跟着鲍照的路子。这些都是宫体的谐调。

唐代谐调发展,成立了律诗绝句,称为近体;不是谐调的诗,称为古体;又成立了古、近体的七言诗。古体的五言诗也变了格调。这些都是划时代的。初唐的时候,大体上还继续着南朝的风气,辗转在艳情的圈子里。但是就在这时候,沈佺期、宋之问奠定了律诗的体制。南朝论声律,只就一联两句说:沈、宋却能看出谐调有四种句式。两联四句才是谐调的单位,可以称为周朝。这单位后来写成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的谱。沈、宋在一首诗里用两个周期,就是重叠一次;这样,声调便谐和富厚,又不致单调。这就是八句的律诗。律有声律、法律两义。律诗体制短小,组织必须经济,才能发挥它的效力;法律便是这个意思。但沈、宋的成就只在声律上,法律上的进展,还等待后来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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