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语言的变化涉及语音、语法、语汇三方面。语汇联系人们的生活最为紧密,因而变化也最快,最显著。[①]有些字眼儿随着旧事物、旧概念的消失而消失。例如《诗经鲁颂》的《駉》[jiōng]这一首诗里提到马的名称就有十六种:驈(yù,身子黑而跨下白的),皇(黄白相间的),骊(lí,纯黑色的),黄(黄而杂红的),骓(zhuī,青白杂的),駓(pī,黄白杂的),骍(xīng,红黄色的),骐(qí,青黑成纹像棋道的),驒(tu6,青黑色而有斑像鱼鳞的),骆(luò,白马黑鬃),駵(1iú,红马黑鬃),雒(luò,黑马白鬃),骃(yīn,灰色有杂毛的),騢(xiá,红白杂毛的),驔(tǎn,小腿长白毛的),鱼(两眼旁边毛色白的)。全部《诗经》里的马的名称还有好些,再加上别的书里的,名堂就更多了。这是因为马在古代人的生活里占重要位置,特别是那些贵族很讲究养马。这些字绝大多数后来都不用了。别说诗经时代,清朝末年离现在才几十年,翻开那时候的小说像《官场现形记》之类来看看,已经有很多词语非加注不可了。
有些字眼随着新事物、新概念的出现而出现。古代席地而坐,没有专门供人坐的家具,后来生活方式改变了,坐具产生了,椅子、凳子等字眼也就产生了。椅子有靠背,最初就用倚字,后来才写做椅。凳子最初借用橙字,后来才写做凳。桌子也是后来才有的,古代只有几、案,都是很矮的,适应席地而坐的习惯,后来坐高了,几案也不得不加高,于是有了新的名称,最初就叫卓子(卓是高而直立的意思),后来才把卓写做桌。
外来的事物带来了外来语。虽然汉语对于外来语以意译为主,音译词(包括部分译音的)比重较小,但是数目也还是可观的。比较早的有葡萄、苜蓿、茉莉、苹果、菠菜等等,近代的像咖啡、可可、柠檬、雪茄、巧克力、冰淇淋、白兰地、啤酒、卡片、沙发、扑克、哔叽、尼龙、法兰绒、道林纸、芭蕾舞等等,都是极常见的。由现代科学和技术带来的外来语就更多了,像化学元素的名称就有一大半是译音的新造字,此外像摩托车、马达、引擎、水泵、卡车、吉普车、拖拉机、雷达、爱克斯光、淋巴、阿米巴、休克、奎宁、吗啡、尼古丁、凡士林、来苏尔、滴滴涕、逻辑、米(米突)、克(克兰姆)、吨、瓦(瓦特)、卡(卡路里)等等,都已经进入一般语汇了。
随着社会的发展,生活的改变,许多字眼的意义也起了变化。比如有了桌子之后,几就只用于茶几,连炕上摆的跟古代的几十分相似的东西也叫做炕桌儿,不叫做几了。又如床,古代本是坐卧两用的。所以最早的坐具,类似现在的马扎的东西,叫做胡床,后来演变成了椅子,床就只指专供睡觉用的家具了。连坐字的意义,古代和现代也不完全一样:古代席地而坐,两膝着席,跟跪差不多,所以《战国策》里说伍子胥坐行蒲服,乞食于吴市,坐行就是膝行(蒲服即匍匐);要是按现代的坐的姿势来理解,又是坐着又是走,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再举两个名称不变而实质已变的例子。钟本是古代的乐器,后来一早一晚用钟和鼓报时,到了西洋的时钟传人中国,因为它是按时敲打的,尽管形状不同,也管它叫钟,慢慢地时钟不再敲打了,可是钟的名称不变,这就跟古代的乐器全不相干了。肥皂的名称出于皂角树,从前把它的荚果捣烂搓成丸子,用来洗脸洗澡洗衣服,现在用的肥皂是用油脂和碱制成的,跟皂角树无关。肥皂在北方又叫胰子,胰子原来也是一种化妆用品,是用猪的胰脏制成的,现在也是名同实异了。
也有一些字眼的意义变化或者事物的名称改变,跟人们的生活不一定有多大关系。比如江原来专指长江,河原来专指黄河,后来都由专名变成通名了。又如菜,原来只指蔬菜,后来连肉类也包括进去,到菜市场去买菜或者在饭店里叫菜,都是荤素全在内。这都是词义扩大的例子。跟菜相反,肉原来指禽兽的肉,现在在大多数地区如果不加限制词就专指猪肉,这是词义缩小的例子(肉最初不用于人体,后来也用了,在这方面是词义扩大了)。谷原来是谷类的总名,现在北方的谷子专指小米,南方的谷子专指稻子,这也是词义缩小的例子。
词义也可以转移。比如涕,原来指眼泪,《庄子》里说: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可是到汉朝已经指鼻涕了,王褒《僮约》里说:目泪下,鼻涕长一尺。又如信,古代只指送信的人,现在的信古代叫书,《世说新语》:俄而谢玄淮上信至,[谢安]看书竟,默然无言,信和书的分别是很清楚的。后来信由音信的意思转指书信,而信使的意思必得和使字连用,单用就没有这个意思了。
词义也会弱化。比如很,原来就是凶狠的狠,表示程度很高,可是现在已经一点也不狠了,例如今天很冷不一定比今天冷更冷些,除非很字说得特别重。又如普遍,本来是无例外的意思,可是现在常听见说很普遍,也就是说例外不多,并不是毫无例外。
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事物怎样改变了名称,那么首先引起我们注意的是,像前边分析《战国策》那一段文字的时候已经讲过的,很多古代的单音词现代都多音化了。这里再举几个人体方面的例子:耳成了耳朵,眉成了眉毛,鼻成了鼻子,发成了头发。有的是一个单音词换了另外一个单音词,例如首变成头(原来同义),口变成嘴(原来指鸟类的嘴),面变成脸(原来指颊),足变成脚(原来指小腿)。有些方言里管头叫脑袋、脑壳,管嘴叫嘴巴,管脸叫面孔,管脚叫脚板、脚丫子,这又是多音化了。
动词的例子:古代说食,现代说吃;古代说服或衣,现代说穿;古代说居,现代说住;古代说行,现代说走。形容词的例子:古代的善,现代叫好;古代的恶,现代叫坏;古代的甘,现代叫甜;古代的辛,现代叫辣。
字眼的变换有时候是由于忌讳:或者因为恐惧、厌恶,或者因为觉得说出来难听。管老虎叫大虫,管蛇叫长虫,管老鼠叫老虫或耗子,是前者的例子。后者的例子如大便、小便、解手、出恭(明朝考场里防止考生随便进出,凡是上厕所的都要领块小牌子,牌子上写着出恭人敬)。
[①]关于语汇和词义的变迁,请参看王力《汉语史稿》下册,本文所引例子有一部分是从那里转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