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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古希腊悲剧之《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重读古希腊悲剧之《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在荒漠的高加索山上,从天上盗来火种而拯救了人类的普罗米修斯被宙斯锁在岩石上,聆听着轮番前来开导的众神喋喋不休,被宙斯诱骗的少女伊娥受到嫉妒的赫拉惩罚,在牛蝇的追逐下四处流浪,却不知道痛苦的缘起和自己的归宿何在,也来向普罗米修斯求教。没有激烈的冲突和复杂的情节,埃斯库罗斯却写出了希腊早期最著名的悲剧《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对于埃斯库罗斯和古希腊人来说,《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之所以被视为悲剧就在于,它展现了作为此在的希腊人对于存在的悲剧性实质的意识。这就是为什么在这出悲剧中,所有人物都处在一个高于生存的存在的层次上,同时又无不具有属于生存的人的弱点。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众神之间的矛盾冲突中,一定要卷入一个作为凡人的伊娥。

对于人来说,只有当其超越了死亡,即意识到超出生死之外的某些东西时,他们才可能成为具有自我意识的存在。在此之前,如普罗米修斯所言,人只是营营苟苟地耗去他们的生命。正是普罗米修斯教导人把他们的目光从死亡转开。结果,人开始意识到了痛苦,因而也就意识到了他们的悲剧情境。所以,伊娥说:死的最后归宿也比无止境的受苦更容易忍受。普罗米修斯甚至也哀叹道:不幸的是我没有智慧将自己从眼下的痛苦中解救出来。对于古希腊人来说,存在的痛苦较生存的死亡更具有悲剧性。

还没有意识到其悲剧性存在的人是盲目的。普罗米修斯说:在没有光的洞穴的最深处人们虽有看的能力,却无所见。洞穴一词让我们想起柏拉图《理想国》中那个关于认识的著名寓言。其实,于古希腊人而言,看和知几乎是不分的(在希腊语中,这两个动词的词根一样,都是 vid-)。就如德里达告诉我们的,在其希腊文化的谱系中,欧洲观念的整个历史,欧洲语言中观念一词(idein, eidos, idea)的整个语意学,如我们所知如我们所见,是将看和知联系在一起的。[i] 正是普罗米修斯首先教会了人们去看去知,因为他从天上盗来送给人的礼物(天赋)是火。尽管列维-斯特劳斯认为,火作为神话中最经久的因素之一体现着文明的物质基础,并强调从生的到熟的是从自然(nature)到文化(culture)的关键一步,也尽管弗洛伊德认为火作为阴茎的象征意指人的不可抑制的性欲望,并相信盗与给显示着性与文化之间的相互联锁,但火同光一样,与太阳,视觉,理性,知识,智慧等词语之间的语意联系是显而易见的。其实,普罗米修斯一词即意指先知,而埃斯库罗斯在剧中反复强调普罗米修斯的预见和预言能力的原因就在于此。

因此,在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中,拯救了人类的普罗米修斯的真正形象是一个智慧的教师而不是一个鲁莽的战士。就象查尔斯塞加尔所指出的:在这出悲剧中,因为教授了人们文明的艺术包括书写和计算受到惩罚而遭囚禁,被钉在高加索岩石上的,那对于所有走近他的人来说都是一种令人憧憬的对象的巨神普罗米修斯,占据了舞台的中心。[ii] 普罗米修斯的力量来自于对知识的整理、掌握和传授,他也因此而受到惩罚。实际上,他被宙斯囚禁的真正原因是,他知道关于宙斯未来的秘密。于是,普罗米修斯便成为历史上第一个遭到囚禁的知识分子。

盲目使人疯狂。伊娥因不停盲目游荡所带来的痛苦而变得疯狂。因此,她恳求普罗米修斯为自己疗治(指出一条道路)。她请求道:告诉我[一切]吧,如果你知道的话。她急切地想知道(看见)她所不知道(未见)的一切。但是,普罗米修斯却犹豫不决是否要告诉她全部的真象。也许,视而不见比了然于心对你更好,普罗米修斯说。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疗治可能会给她带来更大的痛苦。正象他告诉合唱队的那样,他所给予人们的看和知的能力也许只是盲目的希望(blind hopes)。运用视力,人可以看到他们的悲剧情境,却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承受这种情境而成为一个悲剧英雄。具有自我意识意味着具有自由意志,但在这个世界上有另一种比任何个人意志都更为强大的,甚至连宙斯也无法逃避的力量,古希腊人称之为命运。普罗米修斯当然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在悲剧的一开始,对于自身命运了然于心的普罗米修斯就曾提醒自己:我必须接受命运所带来的一切,尽我所能地更轻松地承受它。但他还是无法做到这一点。在随后的场次中,他时而为自己的不幸而悲伤哀叹,时而因宙斯的不义而愤懑狂怒。众神都认为他不够明智,聪明的赫尔墨斯甚至用疯狂和盲目等字眼来责备他。不过,正是这种盲目与疯狂使普罗米修斯在精神上接近了伊娥、希腊人和我们。

埃斯库罗斯在悲剧《阿伽门农》中指出:宙斯早已规定好了,智慧只能从痛苦中得来。在《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中,被钉在岩石上的普罗米修斯失去了行动的自由,他剩下的权利只是在沉默和讲话之间作出选择,而他第一次开口就悲哀地询问,什么时候他[宙斯]才能为我的痛苦定出一个期限。作为先知(如其名字所意指的),普罗米修斯知道包括宙斯在内的一切神与人的命运,但他却独独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虽然他知道自己最终会被释放,他却不知道那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哈罗德布鲁姆曾说过:有时候,我真希望弗洛伊德注意的是埃斯库罗斯[而不是索福克勒斯],给我们一个普罗米修斯情结而不是俄狄浦斯情结。[iii] 可什么是普罗米修斯情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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